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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愿每個童年,都擁有想飛的翅膀

來源:文學報 | 馬金蓮  2019年04月17日08:53

2007年是我這輩子頭一回坐飛機,飛機穿越遼闊的蔚藍之后,在云的海洋上面穿行。我透過小窗戶,癡迷地看著這一幕。云是那么潔白,輕盈,綿柔,可愛,像無數盛開的白色花朵,在風里搖曳擺手,看著看著我甚至有種沖動,要飛出窗外投身這大自然的神奇美景,哪怕化作一朵云融入其中。

不由得想起童年時代看飛機的經歷。那時候在我們那偏遠的家鄉西海固山區,很久都沒有一架飛機從我們村莊的頭頂上飛過。如果偶爾飛過一架,恰好又是晴天,我們便無比高興,不管在干什么,都會停下手里的活兒,仰起頭看飛機。

“看飛機嘍——看飛機——”

“好大的飛機——我都能看清它的膀子了,還有輪子——”

“我看見飛機上坐的人了,他在給我招手呢——”

“飛機飛機,你慢點飛,把我也領上吧,我要跟著你一起飛——”

飛機從來不會在村莊上空停留,永遠都是過客,只是匆匆劃過長空的寧靜,在我們心里留下波瀾,很快就消失到遙遠的天幕深處。飛機真的有輪子嗎,有幾個輪子,真的有人看清了飛機里坐的人,他們真的向我們招手了嗎……其實都是小伙伴們杜撰出來的,大地上的我們看到的,永遠只是一個淺灰色的影子,比鳥兒還小,依稀有一對翅膀,別的就很難看清了。但這絲毫不影響我們的好心情,我們無比投入無比幸福地仰著脖子看飛機,飽含深情地迎接飛機飛來,又依依不舍地目送飛機遠去。似乎這遙遠地方飛來的飛機,在我們心里留下了一些東西,又帶走了另外一些東西。孩子們望著黃土高原上高遠的藍天,陷入一種恢宏遼闊的空茫,和難以名狀的憂傷。似乎那偶爾經過我們頭頂的飛機,喚醒了我們內心沉睡的一樣東西,那是一種朦朦朧朧的渴望,是一種沒有形狀沒有顏色的透明物體。

后來,我知道這便是夢想,是人之初在內心萌發的最美好的東西。

飛機是留不住的,但是夢可以,看完飛機的夜晚,我便常常做夢,夢見自己變成了鳥兒,揮舞著翅膀去追趕飛機,飛啊飛啊,可是那飛機總是遙遙地在前方飛翔,我趕不上,趕著趕著把自己驚醒了。

于是,寫一篇關于飛翔和夢想的文章,成為多年來一直留駐心間的一個愿望。

2016年的一天,我無意中和女兒說起自己的童年,本來是抱著想教育孩子的目的,讓她聽聽老媽當年經歷的艱辛、清貧和苦澀,對比之下,她應該認識到自己擁有的童年是多么幸福。沒想到女兒翻翻白眼,說你們那時候不就是刨土土,曬暖暖,拾羊糞豆嗎,全在泥土地里打滾,沒意思!說完她看動畫片去了,看的是《喜羊羊與灰太狼》,還有《熊出沒》。

孩子給我上了一課。

我望著女兒的身影禁不住沖她翻白眼,我們的童年沒意思?誰說的?我承認,那時候我們在鄉村里很土,每天都在泥土里打滾,又皮又野又臟又土,可我們的快樂和幸福真的一點都不少于在城里長大的女兒和她的同齡人。

為了證實給女兒看,也為了挖掘我內心深埋的夢想的影子,我開始構思新的兒童小說,為女兒這個年紀量身定做,就是要寫鄉村大地上的孩子,就是要寫平凡童年中不平凡的夢想,就是要寫出讓女兒看了喜歡并且承認有看頭的作品。

于是我鄭重給她宣布,老媽我要寫一篇輕盈的好看的讓你小家伙看了叫好的作品!

因為前面我已經寫過一部兒童長篇小說,積累了一點經驗,所以這第二部寫起來比較輕松,從構思到落筆成文,前后經歷了半年時間,因為有親身經歷的生活做基礎,在回憶童年時代的過程里想起了好多好多的往事和細節,我總是寫著寫著忍不住笑,初稿是在一種很愉快的狀態下寫出來的。

童年的記憶是美好的,尤其我們在鄉村度過的童年時光,和今天的孩子們比起來,真的是很快樂的,爬樹掏鳥,摸魚放羊,拔草喂牛,養貓、狗、鴿子和松鼠,在大地上撒腳丫子瘋跑,仰頭看高天上的白云變幻,淋雨,追風,拔草,摘花,撿牛糞,和大自然很近很近,就在自然的懷抱里撒歡。也許物質上相對欠缺些,但什么都擋不住我們尋找快樂的童心。

就在這回憶當中,我感覺自己完全回到了童年,我把這份童年生活里的快樂再現在了一對主人公小穆薩和小爾薩身上,他們像千百個鄉村孩子一樣,也有苦惱,也有夢想,更有嘗試將夢想變成現實的勇氣。弟弟頂替哥哥去念經,這符合了弟弟的愛好,哥哥一頭扎進自己的興趣,就是親手做一架飛機模型。經過不懈努力,他們都做到了。淳樸的鄉村世界,樸素的鄉親和親人們,包容和呵護了這樣的童心,讓小小的童心在一種飛翔的姿態下,自由地奔放。

作品出來,我先給女兒看。孩子一口氣讀完,舔著嘴唇說:“媽啥時候出版?我感覺不比以前看的童書差!”孩子的話讓我驚訝,也喜悅。本來初稿出來我還有點忐忑,有了孩子的鼓勵,再修改的時候,我已經有一些自信了。但是,我始終是懷著很敬畏的心態在進行修改,因為我知道,作品是要給孩子們看的,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在小讀者的心里留下美好的閱讀感受,所以前后改了六稿。吟安一個字,捻斷數根須,我投入到這部小長篇里的精力,絲毫不比一個大部頭的長篇少。

人總是要長大的,經歷成長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這個過程里有幸福也有痛苦,更有掙扎和放棄。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轉眼我已經是中年人了,成長的歲月里,留住了好多,也失去了好多,比如童年時候看飛機的那種喜悅,揮之不去的夢,想要飛翔的渴望,現在變得平淡無奇,每天面對的是更為普通的現實生活。我想為自己的童年時光做個挽留,更想為那些正在成長中的小心靈,提供自己所能提供的營養,以文學的方式,激勵和呵護他們內心對美好的向往和對夢想的執著。

人世上最美好的事物,就是孩子的童心,尤其是那些渴望自由飛翔的童心,更是彌足珍貴,需要我們去珍視和呵護,我用心血用文字呵護了這樣的美好,這是我作為一個寫作者應該做到的。用最真摯的心希望這部作品走近更多的小讀者,希望能得到他們的喜愛,給他們帶去真正的快樂和珍貴美好的收獲,希望文字里的小穆薩、小爾薩能成為小朋友們成長歲月里最好的心靈伙伴。愿每個童年都擁有想飛的翅膀,愿這些嬌嫩的翅膀不要過早被現實和世故的風雨無情折損,能夠在風雨中堅強地揮舞和飛翔,帶著孩子們度過一個豐足美好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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