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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2019年第2期|蔡維忠:尺八之諾

來源:《當代》2019年第2期 | 蔡維忠  2019年04月18日09:00

導讀:

尺八,一件具有深刻中國文化內蘊的樂器,卻意外在中國失傳,東渡到了日本。悠悠歲月流逝,尺八在尋根和反哺過程中,收獲了超越國家和民族的情誼。

明月孤峰尺八簫,心如滄海念如潮。

茫茫彼岸何由渡,吹徹一音即是橋。

——逍遙《尺八》

日本尺八大師塚本竹甫臨終時有兩件事放不下。

第一件事是尺八傳承。屈指一算,自心地覺心禪師將尺八從中國傳入日本,開辟了普化尺八傳統以來,已經有七百多年了。竹甫是第三十九代傳人。作為一個古典門派的傳人,面對現代浪潮的沖擊,他確實面臨挑戰。

竹甫早在兒子塚本平八郎八歲時就讓他拜自己為師,授他名號竹仙。他覺得兒子在娘胎里就聽慣了尺八,有天分。所謂收弟子,不是舉行個儀式那么簡單的事。竹甫按照日本傳統,建立師徒關系時解除了父子關系。他像對待外來弟子一樣對待竹仙,不受親情影響,該嚴格就嚴格,該嚴厲就嚴厲。由于竹仙到了青春叛逆期喝酒打架,不聽管教,竹甫覺得力不從心,便把竹仙送到師兄金仲章月那里去修習。章月修習劍道,武士修為的氣概和令人生畏的眼神鎮得住竹仙。竹仙于是有了第二個師父,修習尺八也上了正軌。如今,竹仙已經有能力傳承尺八。但是他們這些尺八傳人并不演出掙錢,需要像其他人一樣找份工作謀生;竹仙的職業是消防員。所以,竹甫還是擔心他經不住時代的挑戰,臨終時需要叮囑一番。

第二件事是吹奏技術。竹甫在古書上看到,古人吹尺八,走過幾條街,聲音連綿不斷,聽起來沒有換過氣。竹甫窮盡一生揣摩研究,一直沒有弄明白這種連綿吹奏法。此事和其他不如意事使他經常悶悶不樂,借酒消愁。連綿吹奏法也寄托在竹仙身上了。

竹甫才五十六歲,吹奏尺八已達登峰造極之境,身體卻承受不了酒精的消損,即將撒手人寰。他臨終時向竹仙表達了兩個心愿,一是在五十歲以前不要放棄尺八,二是學會連綿吹奏法。竹仙鄭重答應了,并接過血脈書。所謂血脈書,乃是任命狀似的文件,證明繼承的正統性,在日本非常受重視。竹仙所接受的血脈書上寫著明暗對山流(派)的承傳世系:樋口對山—北谷無竹—塚本竹甫。

竹仙答應竹甫的事,是一種莊嚴承諾,需要認真實踐。堅持尺八相對簡單,他個人能做到。但是尋找連綿吹奏法,卻頗費周折。

竹仙與興國寺住持山川宗玄閑聊時,提起竹甫一生尋找連綿不斷的吹奏方法,他自己自竹甫去世近二十年來也做過不少努力,皆不得要領。山川宗玄建議:尺八傳自中國,何不到中國去尋找?

2000年,竹仙通過山川宗玄推薦,來到了杭州,找到熟悉日語、從事中日交流的杭州大學老師,也是他后來的弟子和翻譯殷勤,還找到當時在研究中日尺八交流的二胡演奏家孫以誠。竹仙在他們的帶領下,來到原杭州護國寺的大殿。杭州護國寺被尊為日本尺八的發源地,山川宗玄前不久剛帶領尺八尋根團來此認祖歸宗。竹仙取出尺八,接連吹奏了三曲古曲:《虛鐸》《虛空》《霧海篪》。

然后,他們在佳音樂器廠找到了笛子演奏家趙松庭。趙松庭被公認為中國笛子演奏家的代表人物,譽為江南笛王。趙松庭聽竹仙講明來意,立即表示他指的是循環呼吸法。趙松庭從嗩吶吹奏中得知循環呼吸法,并把它運用到笛子演奏上。趙松庭請一個弟子當場吹奏了一段連綿不斷的長長樂句,竹仙聽得又驚又喜,請求跟趙松庭學習。竹仙學過四五次后,還是無法掌握,甚是苦悶。殷勤租了條小船,把他約到西湖上散心。竹仙在水面上突然想起一兩年前夢到在中國的水面上蕩來蕩去,宛如眼前情景,心情也開朗起來。兩三天后,他掌握了循環呼吸法。

竹仙覺得趙松庭和藹可親,長相如父親,便提出拜師。當時趙松庭年事已高,不過還是答應了,收他為關門弟子。趙松庭于第二年因病去世前,竹仙趕來探望。趙松庭對他說:“我有個小小的要求。你可不可以把尺八傳回中國?”竹仙回答:“只要是老師安排我做的事,我一定完成。”他又一次做出了莊嚴的承諾,當時他快到五十歲了。

事后他對殷勤說,終于明白父親為什么要求他在五十歲以前不放棄尺八。

從此,竹仙每年兩次自費來中國,免費傳授尺八。他的家庭條件并不太好,妻子生病,他當消防員的收入僅夠家庭開支,再無剩余。他一直遵照傳統理念,不利用演奏掙錢,但是為了來中國,他破例到一個會所吹奏尺八。掙夠來回的費用后,他便來中國一次。除了杭州,他還到中國各地巡回教學。他后來退休,便專心在中國傳授尺八,先在杭州設立白龍潭道場,后在浙江磐安大盤山設立青龍潭道場,為固定的尺八教學場地。近二十年來,他教過的學生已達數百人。

竹仙后來多次對弟子們講起對趙松庭做出的承諾:“男人對男人說過的話要算數的,再難也要做下去。”

昆侖山上一根竹,邀赴軒轅身乃出。

大夏歌成太古風,小霓雅共神仙舞。

清音不必濁人知,傲骨只應孤客撫。

三尺俗塵能掩君,高樓問月月無語。

——逍遙《竹管》

塚本竹仙為了一個承諾來中國傳授尺八,已經六七年了,教過不少學生。學生來了又走掉,真正堅持下來的寥寥無幾。如何找到尺八繼承人,是他放不下的心事。

2007年3月,他在下榻的杭州紅星大酒店見到前來拜見的年輕人逍遙。逍遙,原名孫文卿,二十出頭,手里拿著一支木制尺八。這支尺八是從廣州制簫名家郭大強那里借來的。有一次,他找郭大強想買一支簫,卻看見墻上掛著一支從日本帶回來的木制尺八。尺八很難吹響,連郭大強也不太會吹,沒想到逍遙一吹就響。他從此對尺八著迷,并纏著郭大強把尺八借給他。他照著網上視頻自學吹奏尺八,已經有一年多了。他手中的尺八不但不是竹制的,還是為了便于攜帶而斷成兩段、吹奏時拼成一管的現代尺八,不是古典意義上的真正尺八。因此,求得一支整管竹制的尺八成了他夢寐難忘的心事。

在見到竹仙之前,逍遙攜家人到杭州游玩,來到孤山腳下西湖邊蘇曼殊墓前,聽到兩個人在吹尺八,連忙循聲前去。這兩人叫王樹聲和隆德,王樹聲是在家居士,隆德為僧人,都是竹仙的弟子,常相約在西湖邊練習尺八。他們答應下一次竹仙老師來中國時帶逍遙拜見。

竹仙讓逍遙吹過一段尺八曲后,開始了一段對話。

竹仙:“你對尺八有什么想法?”

逍遙:“沒什么想法,就是喜歡。”

竹仙:“喜歡尺八的什么?”

逍遙: “喜歡尺八的聲音。它的聲音,契合心靈,像是從心里流出來的一樣。”

竹仙:“尺八不是娛人的樂器,是修行的法器。要用竹管,不可用木管。”

逍遙:“我喜歡竹子的!”

竹仙:“要用整體一根的竹子,中間不可斷開。”

逍遙:“我喜歡整體一根的!”

第二天,竹仙將一支整體一根的竹制尺八遞給逍遙:“我供養你一支尺八。”那是一支纏著綠色絲線的尺八,粗細中等,挺拔俊秀,逍遙很虔誠地用雙手接過來,心中的狂喜無以名狀,同時對竹仙老師感激不盡,暗暗發愿要把它吹好,幫助老師完成回傳尺八的心愿。

十幾年后,當我問及當時的情景時,逍遙仍覺得心頭蕩漾。

這段對話似乎很平常啊,怎么會有刻骨銘心的力量?——我有疑問。

當時,竹仙自費來中國免費傳授尺八,乃是懷著一顆赤子之心,別無他求。尺八剛從日本傳回中國,不少人慕名而去,但很快熱情消退。究其原因,尺八難學,要用它謀得功利,很不劃算。因此,很多學生讓他失望。他在逍遙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赤子之心。逍遙除了喜歡以外,別無他求。為了這個原因,塚本竹仙送給逍遙一份大禮,正是逍遙夢寐以求的正宗尺八。所以,初次見面的對話看似平靜,但心和心的信任與約定已經初步達成,令逍遙終生不忘。——逍遙這樣追憶。

我問逍遙:“為什么非得要沒有斷開的尺八,兩段接上了不是一樣嗎?”

逍遙回道:“竹子有連續的纖維,纖維斷開后影響發聲。”

他還說:“切斷是對竹子不尊重!”

塚本竹仙說尺八是修行的法器,為逍遙平生第一次所聽說,卻成了他一生的實踐。逍遙多才多藝,興趣廣泛,對文學和音樂都很喜愛,文學方面寫詩寫對聯,并開始寫小說,音樂方面吹笛吹簫。因為這一次見面,他暫時擱置了其他方面的追求,專心修習尺八。所以,初次見面的對話,似乎是終身的約定,為他奠定了人生的方向。

其后,竹仙老師每次來杭州,逍遙必定趕過去跟他學習。逍遙悟性高,心誠,肯下苦功,進步很快。兩年以后,他正式成為竹仙的弟子。竹仙的學生很多,弟子不多,只有技術達到一定級別,能夠繼承理念,通過尺八修行的學生才能成為弟子。

有一天,竹仙對逍遙說:“你是我的第一弟子。我要為你取個名號。”他想了片刻說,“叫大竹。一來你身材高大,二來希望尺八在你手中發揚光大。”說完又似乎不太滿意,表示還要再想想。

逍遙想起自己寫的《竹管》詩,因而建議: “如果老師同意,我希望叫一竹。”

竹仙很高興地說:“很好很好。”于是,逍遙的號定為一竹。

其后,竹仙授予逍遙師范憑狀,讓逍遙取得教授尺八的資格。這是竹仙授予的第一個師范憑狀。逍遙于2012年在廣東順德開設招收學生的道場,竹仙專程去參加開幕典禮。這是尺八傳回中國后第一個由中國人開設的古典尺八修習場所。幾年下來,逍遙傳授尺八的經歷和竹仙的經歷相似,教過不少學生,只有少數堅持下來。盡管如此,他自己堅持下來了,并把尺八當成終生的事業。他的學生中有一個已達到弟子的水平,這可是里程碑式的成就啊!竹仙把尺八歸還中國的愿望初步實現了,有中國人可以接他的棒了。

授予師范資格后,竹仙老師將三支尺八,一支二尺八,一支二尺五,一支一尺八,親手交到逍遙手上。竹仙說:“這三支尺八非常重要。特別是這支一尺八寸的,是我專門為你制作的。此管,我一生只可能做一支,以前沒有過,以后也不會再有。此管圓而直,聲音剛烈通透,和你特別搭配。我將它交給你,望你把尺八好好地傳下去。”

逍遙肅立行禮,恭敬接過,鄭重答應:“是!”。

竹仙老師又說:“孫君,我的東西都教給你了,你一定要傳下去,你如果不傳,就斷了。”

逍遙又肅立行禮,鄭重答應:“是,請老師放心!”

十幾年來,修習傳授尺八的道路并非一帆風順,其中包括人事波折,一言難盡。不過,逍遙說:“竹仙老師曾說,男人對男人說過的話要算數的。不論世事怎么變遷,他人之初心在或不在,我答應過的話,是永遠算數的。”

近世雙笛從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

龍鳴水中不見己,截竹吹之聲相似。

剡其上孔通洞之,裁以當簻便易持。

易京君明識音律,故本四孔加以一。

君明所加孔后出,是謂商聲五音畢。

——漢代馬融《長笛賦》引丘仲詩

何為尺八?

簡單地說,尺八是和豎笛、簫同一類的豎吹樂管,而且笛和簫在歷史上和尺八也互相演化。

尺八的名稱始于唐代。《新唐書·呂才傳》記載:“貞觀時……侍中王圭、魏征盛稱才制尺八凡十二枚,長短不同,與律諧契。” 《舊唐書》也有類似記載。唐太宗貞觀年間,呂才把當時的豎笛規范化,做出大小不一的十二管,與十二律的音高契合,被宮廷定為律笛。其中黃鐘笛長一尺八,故稱尺八,其他律笛雖長短不一,也一并稱為尺八。

這種唐尺八的形制為六孔(前五孔后一孔),源自隋唐時豎吹的笛和更早的篴(音和意皆為笛);宋代仍是六孔,加竹膜,還稱尺八;明代發展為六孔的簫或洞簫,無膜,沿襲至今。福建的南音洞簫(近來稱南音尺八)承襲唐尺八六孔形制。唐尺八在日本奈良時期(相當于唐朝)傳入日本。現在日本奈良正倉院東大寺仍保存有八支唐代的尺八。不過,早已沒人吹奏唐尺八了。

唐代傳奇小說家張鷟的《游仙窟》描述主人公在旅途中艷遇美麗多才的女子五嫂、十娘,與她們以詩歌酬答,最后贏得十娘芳心。其中有一段提到尺八:

十娘曰:“五嫂詠箏,兒詠尺八:眼多本自令渠愛,口少由來每被侵。無事風聲徹他耳,教人氣滿自填心。”

張鷟的年代(約660—740)在貞觀(627—649)后不久,而《舊唐書》《新唐書》為唐朝以后編撰,所以《游仙窟》是記載尺八的最早文獻。

另一種尺八是宋尺八。據宋代沈括《夢溪筆談》記載:“后漢馬融所賦長笛,空洞無底,剡其上孔,五孔,一孔出其背,正似今之尺八。”這段話說明,自漢至宋,這種前四后一的五孔樂管一直存在,在宋代稱為尺八。宋尺八源自四孔的漢代羌笛,后改良為前四后一五孔,宋代傳到日本,宋后在中國失傳。

宋代詩人把尺八寫入詩詞中。有葛勝仲作《水調歌頭》,開頭如下:

下瀨驚船駛,揮麈(麈毛做的拂塵)恐尊空。誰吹尺八寥亮,嚼徵更含宮。

還有僧人釋德洪作長詩《謁蔡州顏魯公祠堂》,開頭如下:

開元天寶政多暇,孽臣奸驕濁清化。尺八橫吹入醉鄉,國柄倒持與人把。

雖然尺八分唐宋兩種,但是狹義的尺八是指宋尺八,即竹仙努力傳回中國的日本古典尺八。

尺八因為材料制備很費時,得花兩三年才能做成。尺八選材于竹子靠近根部的一段,整體粗大,下部比上部還粗大。一管共有七節(橫隔),最上面一節在歌口(即吹口)處,最下面三節相距很近,中間四節之間開了五孔。后面那一孔靠近歌口,適合用拇指按。

尺八因粗大,故難吹響。尺八的特色在于外切式歌口,即在竹管上端向外斜向切去一小部分,便于嘴唇控制吹奏的角度和音量。行家運用獨特的沉浮音技巧在歌口吹氣,使音降低(沉)或升高(浮),可以用五孔吹出鋼琴一個音階中的所有音。吹奏時可以大幅度自由操控調節入氣量和入氣角度,配合氣息的粗細強弱,角度的俯仰動靜,能吹出或幽暗,或明亮,或細膩,或粗豪的種種變幻莫測的尺八特有音色來。

日本尺八現在分別屬于三個主要流派:明暗流、琴古流、都山流。明暗流屬于普化宗,琴古流和都山流則是從普化宗發展而來的現代流派,形制已經發生變化。明暗流崇尚古典尺八,最忠誠地保留著宋尺八的前四后一五孔形制。

學者說,宋尺八在宋后在中國失傳,史書不再記載尺八,現在也找不到任何遺留的文物。不過,我查了詩詞數據庫,發現尺八還保留在明清時代的詩中。

明朝藩王朱誠泳作七言絕句《明皇擊節圖》:

醉倚梧桐擊節時,翠盤妃子舞衣垂。漁陽莫怪胡塵起,夢里曾將尺八吹。

明代詩人袁華作七言絕句《游仙詞》:

坐騎赤鯉挾琴高,璊玉新治小并桃。笑指積金峰下路,醉吹尺八聽松濤。

清代女詞人吳藻作《十六字令》:

誰,尺八鈿簫花外吹?無人見,明月滿羅帷。

清代詩人趙慶熹作《憶江南·無錫華荔生春樓寄夢圖》:

春樓夢,半晌晚勻妝。尺八簫兒新按曲,初三月子夜燒香。約略記昏黃。

除明詩“漁陽莫怪胡塵起”明顯是詠史,指唐玄宗故事外,其他的詩沒有詠史的痕跡,可能是當時所見。如果說尺八在宋后從中國消失,可能在逐漸消失中還在明清時代留有余韻。

尺八最終在中國消失了,就如歷史上很多樂器消失了。凡保留下來的都有其合理理由,凡消失的也都有其合理理由。有學者提出,尺八之所以消失,是因為元朝統治者嚴重地破壞了文化,導致中國人審美意識發生了變化,更重要的是因為尺八中的精神思想消失了。在中國,尺八中的精神思想是什么,現在已經難以闡明,但在日本,則在文獻中和傳承人身上體現出來。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宋代禪師無門慧開詩偈

日本古典尺八叫做普化尺八或明暗尺八,雖是宋尺八,普化和明暗的名字卻來自唐代高僧普化禪師。宋尺八只是后人起的名稱,其五孔形制在宋前早已存在。宋尺八傳去日本的故事從普化禪師開始。

自禪宗六祖慧能而下,到普化禪師是第九代;自禪宗祖師達摩而下,到他是第十四代;自佛祖釋迦牟尼而下,到他是第三十四代。他沒有要往下傳的意思,常日如瘋似癲,手搖一鐸(銅鈴),游化鎮州(今河北正定),逢人便念偈:“明頭來,明頭打,暗頭來,暗頭打,四方八面來,旋風打,虛空來,連架打。”明暗尺八的名字來自這首明暗偈。普化如何與明暗對打,估計沒幾個人懂得,高僧臨濟禪師卻懂。普化與臨濟兩人時常隔空互侃,甚至對罵,卻是心有靈犀。咸通初(860年或其后不久),普化向市人乞一件直裰,市人給他布襖、布裘,他不要。臨濟禪師派人送他一副棺材,他接受。他向人宣布,將死于東門,眾人都來圍觀,他卻改口明日死于南門,再改口后日死于西門。到了第四天,人們對他失去興趣時,他手擎棺材到北門,搖著鐸躺進去。眾人趕來,撬開棺材,不見死尸活人,只聞空中鐸聲,漸漸遠去。

普化自此從人間消失,只留下那富含禪意的鐸聲在河南府人張伯耳中久久回響。他原仰慕普化高德,希望跟他習禪,不得允許,便將普化的鐸音制成尺八曲子,名為《虛鐸》。虛鐸意為用虛空的竹管模仿鐸音。

竹管怎能模仿銅鈴聲呢?——我問逍遙。

鐸的外殼是銅,內部的撞珠卻是木頭。金木相撞所發出來的聲音溫潤圓厚,和全銅的鈴所發出的清脆響亮聲響全然不同。而粗大空虛的竹管恰能模仿這種音色。逍遙沒見過普化的鐸,但是對它的質地和聲音卻能感受出來。當然,聲音只是表象,更重要的是張伯能演繹普化的意境。——逍遙這樣給我解答。

那首明暗偈怎么解讀?——我又問逍遙。

打的意思是破除,即破除妄念、執著、障礙。明為知,暗為昧,凡俗者認為知高于昧,覺悟者認為兩者難分,有昧才有知,有暗才有明。故超越明暗,無明無暗,明來暗來怎么來都給予破除。佛家的最高境界為空,空乃萬物的本質,如《心經》所言,“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還可以說“不明不暗”。——根據逍遙的解讀,我這樣演繹。

《虛鐸》在張家代代相傳,傳了十六代人。他們是:張伯、張金、張范、張權、張亮、張陵、張沖、張玄、張思、張安、張堪、張廉、張產、張章、張雄、張參。到了張參的時代,天已翻地已覆,唐朝滅亡了,宋國失去了半壁江山,連同普化游化之地一起失去了,《虛鐸》之音依然完好。

1249年(南宋淳祐九年,日本鐮倉時代),日本僧人心地覺心來杭州護國寺向臨濟宗禪師無門慧開習禪。張參作為居士正在護國寺一邊參禪一邊吹奏《虛鐸》。心地覺心聽了,連聲稱妙。心地覺心覺得禪與尺八融會貫通,便向張參學習吹奏。心地覺心于1254年將尺八連同張參的四位徒弟國作、理正、法普、宗恕帶回日本,興建并主持興國寺。這四人被稱為四居士。心地覺心后來被封為法燈國師,后世日本普化宗尊他為開山之祖。

興國寺位于紀州,即京都以南海邊的由良地方。它沿著山坡分層次而上,是個大中型寺廟。2014年,逍遙的一位同門參觀了興國寺,并在靠近后殿的地方看到四居士的衣冠冢。

心地覺心有個弟子叫做寄竹了円(圓),把禪和尺八一起承傳下來。一日,寄竹夢見在海上泛舟獨賞明月,逢海霧遮蔽月色昏暗,霧中有管聲傳來,寥寥浩浩,妙不可言。管聲斷后又起奇聲妙音,世所未聞。寄竹以尺八模仿霧中管音,并請師父命名。師父命名第一曲為《霧海篪》,第二曲為《虛空篪》(后世簡稱為《虛空》)。《霧海篪》《虛空》和《虛鐸》合稱為三虛靈,為普化尺八總綱領,被尊為最高精神所在。

寄竹禪師吹著尺八,托缽云游四方,弘揚尺八與禪結合的精神。他的弟子天外明普在京都創立明暗寺,尊他為開山。根據明暗法系,自寄竹以下,傳至三十四世自笑昨非(其人寂于明治二十八年,即1895年),皆尊此傳統。其時普化宗遭到滅頂打擊,被明治政府取締,長達十二年。

尺八在日本融入禪宗,成為輔助修行的法器。日本僧人通過吹奏尺八修行,謂之吹禪,就如中國和尚通過靜坐修行,謂之坐禪。吹禪與坐禪有共同之處,都是通過調理呼吸而調理心境。在日本,尺八長期以來與精神和信仰融為一體,這可能是它得以傳世的主要原因。

如今,京都明暗寺內立著塊石碑,上刻兩個大字——吹禪。

一從截斷兩頭后,尺八寸中通古今。

吹起無常心一曲,三千里外絕知音。

——據傳是日本禪師寄竹了円詩偈

尺八真正在日本興盛,是在心地覺心以后三四百年的幕府時代(江戶時代)。幕府創始人德川家康在關原之戰中打敗了反對派大名(諸侯)組成的聯軍,徹底結束了長達一百五十多年群雄割據的戰國動亂局面。他在1603年建立江戶幕府,1615年消滅豐臣氏,正式統一全國。天下初定后,如何安頓武士,特別是原從屬于被打敗的大名而成為無主武士的浪人,是關系全國安定的重要考慮。為此,幕府政府將普化宗列為武士修行的宗門,也即安棲之處,讓他們成為虛無僧。

虛無僧據說起源于明暗寺開山寄竹禪師以下第六代虛無禪師。有人問他是誰,他說是“僧虛無”,于是人們稱他和傳人為“虛無僧”。虛無僧頭戴幾乎蓋住整個臉,名為天蓋的筐子,脖子上掛著袈裟,口吹尺八,行乞四方。

幕府規定入普化宗的人,包括武士在內的僧人,才能吹尺八,并授予特權。例如,當時一般民眾不得自由旅行,但是虛無僧例外。有些非法之人為了隱蔽身份而偽裝成虛無僧,以便在各地自由行走,造成了許多社會亂象。隨著武士的加入和特權的設立,普化宗勢力大增,全國有一百多座寺廟,其中包括明暗寺和興國寺。

普化宗在德川幕府的支持下取得權勢,也隨著幕府沒落,被明治政府于明治四年(1871)年廢止,尺八隨僧人和武士流向民間。在有心人努力爭取下,普化宗得以在明治十六年(1883)恢復本宗,尺八回歸為吹禪法器。與此同時,日本樂壇享有盛名的樂師樋口對山加入復興運動,收集修訂了三十多首尺八曲,成為普化經典。他的弟子北谷無竹創立了明暗對山流(派),尊他為開山,通過塚本竹甫傳至塚本竹仙。自心地覺心至塚本竹仙,尺八共傳了四十代人。樋口對山及其傳人雖非正式的出家人,卻繼承了吹禪法門,身份得到明暗寺承認,并在明暗寺教授尺八。

學術界把心地覺心把尺八傳到日本的說法叫做 “法燈國師傳來說”,并提出了一些疑問。誠然,普化禪師及其明暗偈在中國古籍《宋高僧傳》《景德傳燈錄》都有記錄,心地覺心來中國師從無門慧開并在日本傳播禪宗,也無疑義。但是,其他的細節,如《虛鐸》及張伯至張參十六世、四居士,卻是在十八世紀幕府時代才出現于日本書籍,主要是《虛靈山明暗寺緣起》(1735年)和《虛鐸傳記》(1795年),距離心地覺心的時代已經有大約五百年了。學者們較真起來,問這五百多年中發生了什么,沒人能回答;既然如此,五百多年以前的事便當質疑了。

普化宗的名稱出現于幕府時代,明暗寺應是出現于更早,但是不是出現于明暗寺所言的1335年,也很難考證了。普化宗在明治四年被廢時,當時明暗寺第三十四世看主自笑昨非將明暗寺的文物交給東福寺內善慧院的和尚保管,其后因火災被燒毀。我曾向一位屬于明暗寺的居士詢問,是否有早期歷史的文物,他也不知情。明暗寺內部如果有任何證據,似乎也消失了。

只是,宋尺八和日本普化尺八一脈相承,這一點不可否認。如果宋尺八不是由法燈國師傳入日本,也應在宋代由其他人傳入日本。日本尺八起源地是中國的定論,沒人質疑。

明暗尺八的修習人對于“法燈國師傳來說”深信不疑,只要它不被證偽便是現實。現在雖有質疑,卻沒有比它更有說服力的說法。歷史有一部分是由傳說構成的;因為沒有事實可以取代傳說,所以傳說成為歷史。古典尺八界堅信尺八由心地覺心從中國傳入日本;尺八已經成為精神性的法器,而這種精神性足夠支撐他們將尺八傳承下去的信念。這種信念如同中國人相信自己是炎黃子孫;現在已經很難考證黃帝炎帝是否實有其人,但炎黃子孫的信念能夠把中國人凝聚到一起來。

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

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

——蘇曼殊《本事詩》

詩人蘇曼殊于1909年東渡日本,寫了十首《本事詩》,其中一首寫了尺八。他能夠在街頭聽到尺八曲,乃是得益于明治時代廢除普化宗對尺八的壟斷,使尺八傳向民間。當時,普化宗被廢后復興不久,明暗尺八復興的大功臣樋口對山還在世,尺八在日本街頭已經隨時可以聽到了。

蘇曼殊的詩當時就在中國傳開了。他是中日混血兒,特有才情,寫詩,寫小說,作畫,翻譯,樣樣都行。他是出家人,大部分生涯卻在俗世中度過,亦僧亦俗,與國共早期人物有交情,出入青樓,與日本藝伎有很深的交情。他把一段與日本藝伎無結局的感情寫入另一首《本事詩》:“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因為他的身份和經歷很奇特,讓人無法不關注他。

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從蘇曼殊的詩中認識尺八,包括近一百年后的我輩。蘇曼殊用詩句把尺八傳回中國。

用詩句把尺八傳回雖不是把樂器本身傳回,卻是樂器傳回的前奏。一樣東西失去,有其理由;一樣東西回歸,也需要理由,至少它的主人要愿意讓它回歸。而愿意讓它回歸的先決條件是認得它。不是幾個中國人認得它就行,而是需要從整體文化上認得它。畢竟,尺八在日本流傳了幾百年,日本的尺八傳承人牢記著那個振鐸的唐朝和尚和那個渡海的宋時禪師,而中國人已經經歷了《牡丹亭》的時代、《三國演義》的時代、《紅樓夢》的時代,幾乎不認得尺八了。蘇曼殊讓尺八回歸國人的心靈,這是回歸的第一步。尺八回歸中國的歷史,應該從一百多年前算起。

比蘇曼殊稍小的民國詩人卞之琳,在初中時就把這首關于尺八的《本事詩》讀過了不知多少遍。卞之琳于1935年到日本小住,在東京和京都都聽到一種管樂聲。他稱“那聲音如此陌生,又如此親切”,讓他感到“像回到了故鄉,回到他所不知道的故鄉”。他猜測那是尺八,并經朋友證實確實是尺八。他說:“我只是覺得單純的尺八像一條鑰匙,能為我,自然是無意的,開啟一個忘卻的故鄉。”

為此,他在一個月后寫下了《尺八》詩,前半部分詩句如下:

像候鳥銜來了異方的種子,

三桅船載來了一枝尺八,

從夕陽里,從海西頭。

長安丸載來的海西客,

夜半聽樓下醉漢的尺八,

想一個孤館寄居的番客,

聽了雁聲,動了鄉愁,

得了慰藉于鄰家的尺八,

次朝在長安市的繁華里,

獨訪取一枝凄涼的竹管……

這些撲朔迷離的詩句,大概是這樣理解的:長安丸是指詩人卞之琳乘坐到日本的郵輪號,海西客是指來自大海西邊(中國)的詩人,三桅船是指古代渡海的交通工具,番客是指古代客居中國的日本人,他在長安聽了尺八曲后,動了鄉愁,便帶了一管尺八回日本。

詩人想象了尺八是怎么從中國傳到日本的,有時代,有地點,有交通工具,有動機。動機是尺八讓他動了鄉愁的心得到了慰藉。詩人怎么知道這個動機呢?因為他自己在異國(日本)動了鄉愁,所以古代日本來的番客在異國(中國)肯定是動了鄉愁了。詩人的本性是浪漫的,所以他的歷史圖景也是浪漫的。

不過,卞之琳的態度卻是認真的。他在寫詩之前鄭重地請朋友做了查詢。他們從《詞源》查到:“呂才制尺八,凡十二枚,長短不同,與律諧契。見唐書。”他認定尺八是唐代傳去日本的,所以在詩中把地點安排在唐朝都城長安。

詩寫成后,他一度因為不知尺八如何從中國傳去日本而覺得遺憾。為此,他請教了周作人。周作人告訴他:“尺八據田邊尚雄云……在宋理宗時(西歷1285年)有法燈和尚由宋傳去云。”詩人又高興起來,因為尺八確實是從中國傳至日本,雖然是在宋代而不是在唐代。

回顧這段故事,大概可以把窺見當時比較有見聞的文化人,如到過日本的詩人,對尺八的親近感。如果不發生大劫難,也許會有更多的人對尺八產生興趣,并開始把尺八傳回中國。只是,即使他們有這種意愿,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日本于兩年后大舉侵華,中國人剛剛開始的對尺八的熱情被擱置了幾十年。

尺八原是中國聲,銷聲絕響傳東瀛。

七百年后回故土,猶帶唐韻宋風情。

——摘自拙作《尺八》長詩

距卞之琳寫《尺八》詩半個多世紀后,即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日本老人齋藤孝介向中國許多省市的外事部門發出一封求助信。他問:日本尺八發源地護國仁王禪寺在哪里?

杭州市歷史學會會長趙一新收到求助信后覺得,這個護國仁王禪寺應該在杭州。他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問人、查資料,終于打聽到護國寺最后一位主持釋常明法師還健在,立即請法師幫他找到護國寺遺址。護國寺幾經劫難,屢建屢毀,最后一次修建是在清代嘉慶八年,那是兩百年前了。當趙一新和釋常明法師前來核實時,它只剩下一座失修的大雄寶殿,被浙江省藝術學校用作教室。

齋藤孝介聽到消息后前來尋根了。據二胡演奏家孫以誠后來在《日本尺八與杭州護國仁王禪寺》一文記載,趙松庭向他講述了這次訪問:

1994年春節之前,一個雪花紛飛的日子,坐落于黃龍洞景區的浙江省藝術學校迎來了兩位不速之客:來自日本福井縣勝田市72歲的醫學博士齋藤孝介與陪他同行的年輕作家,在杭州市宗教局趙一新同志的指引下來到教學大樓后面的一座古廟,趙一新告訴齋藤,這就是南宋時期日本人來此學佛的杭州護國仁王禪寺舊址。只見老先生激動得不能自己,緩緩地從布袋中取出一根舊得發亮的日本尺八,突然跪在雪地上,面向廟門,任憑雪花飛舞,十分虔誠地吹起了古老幽幽的樂曲,接著邁進廟內用顫抖的雙手撫摸著廟柱詢問再三,對著空曠的古廟吹了首懷古思鄉曲。在校接待室,他喝了龍井香茶后,又深情地連吹了三首古曲。他激動地向人們說:“這根尺八與我吹的樂曲都是中國南宋時期,日本人到杭州護國寺出家學禪時,向中國人學會了吹尺八的技藝后帶到日本的(他這根尺八是否南宋之物,沒有論證,反正很舊很古老),這次到杭州來是專門到護國寺尋根還愿的。”

距心地覺心來中國求道,七百多年過去了,杭州再次響起了尺八之音!

幾年以后(1997年),日本紀州興國寺主持山川宗玄在清理興國寺珍藏的文物時,準備將開山之祖心地覺心的木雕坐像移到另一房間供奉,發現雕像的左臉部有小小的蛀洞。在準備修補過程中,發現了坐像的內部藏著多部心地覺心從中國帶去的經書!

這個發現激發了山川宗玄長老來杭州尋祖的心愿。

就在這個時候,孫以誠聽說齋藤孝介前來尋根的故事,決定進一步探索,并寫出論文《日本尺八與杭州護國仁王禪寺》,通過文獻記載、人證、實地考察,論證了杭州護國寺的所在地在浙江省藝術學校。

山川宗玄方丈得知孫以誠的論文后,兩次到杭州實地訪問,然后于1999年11月26日率領四十八人組成的尺八尋根團前來拜訪。那天,護國寺大殿的正門額掛上了“法燈國師700周年紀念”的橫幅,殿內掛上了心地覺心和無門慧開的畫像。四十八位成員身著天蓋、袈裟、掛絡,在蒙蒙細雨中吹著尺八,緩緩走向心中的祖庭。他們在大殿里吹奏起了古老而神圣的尺八曲《虛鐸》。

那座大殿終于在2003年被推土機推倒,原地附近后來豎立起一塊十噸的石碑,上刻“護國仁王寺遺址”幾個大字。一管尺八銅雕斜向從石碑側面穿入,從頂端穿出。這個石碑,既記載謝幕式,也記載開幕式。杭州護國寺在自己徹底謝幕前為尺八回歸中國拉開了簾幕。第二年,從日本來了兩個人,發愿要將尺八傳回中國。

其中一個叫做神崎憲。他受尺八尋根團的成員和田哲夫委托,來中國免費教授尺八。神崎憲的足跡遍布上海、蘇州、洛陽、廣州、大連、北京、山東等地,教過學生百余人。但是,他還沒有入室弟子便于2015年逝世。他的老師,比他年輕的三橋貴風接棒,繼續來中國傳授尺八,據說已經培養了幾位有水平的弟子了。和田哲夫、神崎憲、三橋貴風屬于琴古流。琴古流和另一個主要尺八流派都山流是從普化尺八演化而來的流派,注重現代化,對尺八的制作和演奏做過與現代音樂接軌的改進,以圖把尺八發展成純粹的樂器。

另一個人是塚本竹仙。他通過山川宗玄方丈介紹來中國。竹仙屬于明暗對山流,堅持古典尺八,不把尺八當成純粹的樂器,而是注重修行,注重尺八的精神性。竹仙退休后長期駐守中國,他的成績也更可觀。他的弟子們自認為是為了傳承弘揚文化而修習尺八,因而更執著,能一輩子堅持下去。

逶迤石徑入蒼穹,萬里白云滿袖風。

高處清寒人不至,坐吹竹管對山空。

——逍遙《白龍潭登山》

塚本竹仙是個怎么樣的人呢?

竹仙個頭不高,體格不壯,但干凈利落,剛來中國時是中年人。時間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年了,他的臉上也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只有一份堅持不變。他給人的印象是嚴肅、溫和、誠懇、真摯,高興過,也生氣過。高興是因為看到學生有進步,生氣時則揚言要開除弟子。

我向逍遙探問,竹仙的內心深處裝著什么呢?

逍遙正在吹奏《霧海篪》古曲。自竹仙傳授逍遙吹奏《霧海篪》以來,時間已經過了大約十年了。如今,逍遙又吹起了《霧海篪》,喚起從前的記憶,感觸良多。他說:“從前我和竹仙老師的聲音是一樣的,有人曾言,全地球找不出第三個像我和竹仙老師這樣的聲音。別來多年,我的聲音沒有止于原地,已經起了很大變化。此時反觀竹仙老師的聲音,就感到含有那樣一種深重的孤寂與悲傷,聽之令人心痛。正如他自己所言,他的心上有一個洞。他內心所有深切細微的感受,在他高超的技術和意與神會的表達能力之下,淋漓盡致纖毫畢現地呈現在他的尺八之音上。他隨時隨地拿起尺八,每吹一音,皆是心音,無絲毫之偽。而他所吹每一首曲子的每一個音,全都深深染上他深重的孤寂與悲傷,催人淚下。他的孤寂與悲傷源自他內心的赤誠與執守。”

竹仙常常感嘆說,他至少晚出生了一百五十年。他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他有一顆不合時宜的士之心。愿為理想而舍生取義,愿為承諾而鞠躬盡瘁,愿守約定至海枯石爛。而此心不被知道也不被重視。他渴望有一個知音,既懂得此心,又可傳此心。

那時他們上課沒有專用的場地,就在竹仙所住的酒店。有一天,逍遙漸漸進入狀態,越吹越投入,不知不覺屏蔽身邊的一切,閉上眼睛沉入自己的世界。待他睜開眼睛時,看到竹仙老師正站在面前,含笑看著,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竹仙看到逍遙大有進步,非常高興。他鄭重地問逍遙,是不是會一直吹下去?逍遙肯定地回答,他會一直吹下去的。竹仙臉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竹仙跟一幫學生說:“我每年來中國,現在已經八年了,這一次我特別高興。中國有一個高山流水的故事,鐘子期死后,伯牙就摔琴不復彈。為什么要把琴摔掉呢?因為琴要彈給知音聽,知音不在了,所以就摔琴不彈了。”他一邊說一邊比了個摔琴的動作,還告訴所有人,“沒看過這個故事的,回去好好看看,看過的回去再看一遍。”

逍遙憶及此事,連帶想起荊軻來。他找來《史記·刺客列傳》,念道:“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于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 荊軻后來企圖刺秦王失敗了。他的朋友高漸離利用被秦始皇召去擊筑的機會,舉筑欲撞擊秦始皇,也被殺了。逍遙說,竹仙老師有先秦風范。

逍遙還說:“日本吹尺八的人不少,但真正這樣兢兢業業,實實在在,近二十年如一日做這件事的人,只有竹仙老師一個。中國蜂擁而至學尺八關注尺八的人也非常多,但真正秉持一顆純粹的心,恒久吹下來的人,也沒有幾個。略知皮毛就急著求名求利的人倒是不在少數。”

逍遙還說:“竹仙老師是我所見的第一個對于承諾,對于道言出必踐、身體力行的人。這讓我對我在書中已經極為熟悉的士、禮、義等概念,第一次在現實的人的身上,有了真實鮮活的直達內心的感知與體會。他十分性情,心里面住著一個天真的小孩子,白發蒼蒼,卻常如兒童般或哭或笑。不論如何,遵循古制的明暗尺八的傳承,因他持續近二十年的努力而在中國生根發芽,此功德應為中國人銘記。”

要抱,要扶,終須邁出自己腳步;

又哭,又笑,將會留下什么聲音?

——逍遙《兒女》對聯,“兒女”指出生不久的龍鳳胎

“尺八不是娛人的樂器,是修行的法器。”這句話是第一次見面時竹仙對逍遙說的。

逍遙怎么理解這句話呢?他認為,尺八之所以從中國消失,是因為宋被元取代后,科舉長期廢棄,讀書人絕了仕途,生活空間變窄,自顧不暇,再也沒有心思吹奏高難之音了。時代變得陰暗細微,失去唐人傳下的平和中正的氣度,尺八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中消失了。而尺八之所以能在日本傳下,在于它和禪宗的結合,依賴修行人虔誠地將它代代相傳。因此,要在中國恢復尺八,必須連同伴隨尺八的精神,即被修行人通過尺八忠實地保存下來的古人氣度,一起恢復。

我原以為,所謂修行,乃是指中國和尚靜坐,修身養性,進而悟道;日本僧人強調吹禪,和靜坐同屬一類,因而也能修身養性,進而悟道。可是,如果尺八必須與修行結合,而修行是出家人才能做到,那么絕大多數人就被排除在外了。

我想從非佛教徒的角度理解修行。我問逍遙是不是佛教徒,他說不是,這樣正好。我從自己對佛學的理解說起:“佛教的要義是智慧和慈悲。智慧讓自己覺悟,達到彼岸的境界,從而出離凡塵。慈悲讓心靈充滿愛和同情,入世幫人超脫。智慧度自己,慈悲度他人,慈悲比智慧高一等。只是,我等凡人只想擺脫眼前煩惱苦難,哪能懂得什么是看不到摸不著的彼岸,那是菩薩和佛的境界。”

逍遙立即給我兩點糾正:“第一,慈悲和智慧沒有高下之分,慈悲提高了智慧,智慧加強了慈悲,兩者相輔相成,不可剝離開來看待;第二,如果連眼前的煩惱苦難都不能解決,還能奢談什么彼岸境界?所以修行必須從生活入手。”看來,我是在門外觀看,他是腳踏實地實踐。

逍遙說修行是要解決問題的。什么問題呢?“我是誰?我為什么活著?”

這些問題讓我想起了世紀初我們剛認識而他還沒有接觸到尺八時的共同愛好——對聯。他寫對聯時所用的網名叫逍遙,所以我一直叫他逍遙。他也用逍和遙為雙胞胎兒女取名。

他曾作過一副對聯:

九天俯望:樓如草,人如蟻;其中有我?

滄海遠行:水有極,舟有停;彼岸如空。

他還作過一副對聯:

從何處來?到何處去?難逃亙古這一問;

迷了我眼,失了我家,困在荒原獨自哭。

那時他的年齡在二十左右。我驚嘆他年紀輕輕,竟有如此奇特的視角,把自己想象在九天之上,還看見自己和眾人一樣,像螞蟻在地上滾爬。我還感嘆他的眼光深邃,把彼岸看空。我還驚嘆他的境界遠遠超出在塵世中為了生計名利忙忙碌碌的蕓蕓眾人,介于哲學和宗教之間。他那時就問“從何處來到何處去”那樣的問題了。

問題蠻大的,逍遙卻從生活入手加以解決。他曾經有三年時間專注學尺八,主要靠妻子的收入支持家庭。后來也常來杭州幫助竹仙傳授尺八。有一天晚上,逍遙在杭州和妻子通電話時發生了一點爭吵。第二天,竹仙老師上樓來找他,臉色沉重地說:“孫君,你回家去吧,回去陪陪太太和孩子。”逍遙說沒關系,請老師不用擔心。竹仙老師嚴厲地說:“有關系,我很擔心。傳承尺八是長期的事情,需要家人的付出和支持,因此你必須尊重照顧好太太的心情。”然后又微笑著拍拍逍遙的肩膀,“我們穩定地慢慢來,終究能完成的。”當天逍遙告訴妻子要回去了,妻子問起緣由,知道是竹仙老師的建議。她主動打電話告訴竹仙,讓逍遙不要回去了。竹仙非常高興,溢于言表,他真的很看重家人對他弟子的支持。

逍遙開館后才有學費的收入。他覺得幸運,因為他從喜愛做的事情中得到報酬。對他來說,尺八就是生活,正如柴米油鹽是生活,養兒育女是生活,與兒女斗嘴親熱是生活。人生路上,溫飽雖已解決,但有更多的錢、更多的名、更多的欲望在誘惑人。面對不愿說的話、不愿做的事,怎么辦?這顆心可有安放的地方?

種種問題,在逍遙看來,無非關系著兩件人生大事,一是洞察自己,明了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愿望;二是安放心靈,避免真正的愿望在生存的壓力和欲望的誘惑下受到沖擊,漸漸放棄遺忘而埋沒淪亡。尺八幫他觀察自己、洞察自己,把心靈放到一個安穩的地方。

逍遙認為,真正吹尺八的人,面臨操守與生活環境的沖突,理想和現實的沖突,絕不會妥協。他們可能是獨善者。獨善者有所不為,專注于守持自我,拒絕被環境熏染,傾向于做一個避世的隱士,如伯夷叔齊、接輿莊子、陶淵明等人。他們也可能是兼善者。兼善者有所必為,不肯止于獨享所得,希望向世界分享,希望引導更多的人,能體證己之所證,傾向于做一個濟世者,如孔子孟子等人。

逍遙提倡修行從生活入手,從現實切入,最終直達本心。這種做法,既保持修行,又沒有要求人人去當和尚或當佛教徒。

我等不會吹奏尺八,難道就不能修行,無處安放心靈了?——我又有疑問。

不是的。逍遙還沒遇見尺八前就開始修行了,當初寫對聯就是修行。只不過,遇見尺八是機緣,尺八是他的最愛,因此才成為他的主要修行途徑。儒家有儒家的修行,佛家有佛家的修行,俗世的任何人都可以從自己的生活和事業中修行。有人意識到自己在修行,有人沒意識到,沒意識到并不意味著不修行。——他如此這般向我解釋。

人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方式修行,這是逍遙的意思。當我向他的幾個同門求證時,他們都說自己在修行,卻各有各的生活。

我問:“竹仙身上怎么體現出修行?”

竹仙的另一位弟子王樹聲說:“竹仙老師近二十年來所做的一切,就是修行。”

踐諾,守持,犧牲,奉獻,這些大概是他所體現的修行吧。

萬里泛孤舟,海天無盡頭。

漂泊思綠島,放蕩夢瓊樓。

風烈男兒怒,云黑浪子愁。

揚眉向天嘯,壯志豈甘休。

——逍遙《孤舟》

我問逍遙為何獨愛尺八。他回答:“尺八音色獨特,契合心靈,聲音似從心中流出;表現力強, 自由度高, 可以縱聲長嘯,可以垂首低吟,可以激烈,可以寧靜,可以滄桑,可以天真,可以憤怒,可以悲憫。同一首曲子,甚至同一個音,都可依據心境表現出各種不同的意境來。這是我獨愛尺八之處,也是尺八不同于其他同類樂器之處。我吹過笛簫,笛也可以長嘯,但嘯不出那種崩云裂月的氣勢;簫也可以低吟,但吟不出那種海枯石爛的執著。”

夜深人靜時,我獨自沉浸在三虛靈的古老曲調中。《虛鐸》本由和尚的禪音轉化而來,音樂的分量不大,不重旋律,每個單音都很長,音調多半不變,猶如樸實無華的長竹管,純粹、安寧、溫和,只以古樸的音色傳達意境。一個一個音如一根一根長竹管,延伸到遠方,外觀簡樸,內含深意,耐人尋味。《虛空》延續《虛鐸》開闊深遠的意境,上窮碧落,遠至無極,舒張暢順,超拔高曠,任大鵬時而高處翱翔,時而扶搖直上。《霧海篪》深沉彌漫,如霧籠罩四周,又如月光不時照進朦朧之中,時隱時現。如逍遙所言,人世間種種功名利祿悲歡離合,種種追逐放棄成敗得失,如鏡中的影像,一一浮現,來去紛繁,唯愿此心如鏡,沉寂不動。

逍遙說:“《虛空》是一首超脫的曲子,近乎儒家的義和佛家的智慧,《霧海篪》則是一種入世的擔當情懷,近乎儒家的仁和佛家的慈悲,《虛鐸》只有單純的聲音,無相萬相,總括二者,不可言說。”

我又聽逍遙的自創曲《孤舟》《明月》。《孤舟》原是他青少年時代創作的一首詩。那時他處于流浪又孤獨的狀態,同時對生活充滿著向往,寫了這首詩反映當時心態。他后來根據此詩譜成尺八曲,題也為《孤舟》。如果說《孤舟》表達了青少年的感受,《明月》則表現成年后的心境。那時,他已經結婚生子,生活相對穩定,人生的態度和目標大抵確定,心靈比較安定。但是,安定并不等于輕松,對家庭負有責任,對未來還有追求,心上還有些壓力,心中還有些沖突,只是不會動搖人生的方向。這種心境體現在《明月》中。

和《虛鐸》相比,逍遙在《明月》和《孤舟》中注入更多的個人感受,也更有入世的韻味。《孤舟》的旋律最明顯,起伏較大,《明月》則在波動中趨向平和,兩者都比《虛鐸》更有樂感,但都不脫《虛鐸》所規范的古樸大氣。

沉浸在緩緩而起的曲調中,我眼前漸漸浮現出一個三十幾歲的男子,目光平和而有神,身材魁梧而穩當,身著黑衣,長發從頭頂扎住,垂到后背。他身上有種年輕,又有一種成熟。那種年輕,天真無邪,直追古人的樸實。那種成熟,面對塵世的種種喧嘩浮躁,渾然不動。他坐在竹椅上,雙手扶住尺八,嘴唇抵住歌口。一股氣流從丹田鼓起,送出雙唇,直貫竹管中去。竹管發出的聲響,久遠而新近,平緩而堅韌,大氣而平和。竹管是時間的隧道,傳來古時音響。聲響是地域的使者,穿透東渡的云,駕馭西去的潮,傳遞著皈依的消息。

此時,我詠起自己寫的《尺八》詩:

明月孤舟尺八簫,弄簫男兒名逍遙。緇衣一任中氣鼓,長發且隨曲調飄。

曲起大夢古原蘇,調變幽徑轉險途。孤舟破浪翻厚土,明月磨云翻天書。

若沉若浮意綿綿,不棄不離心拳拳。真聲元氣任出入,聲內融通聲外禪。

禪心本來通凡心,禪吹不妨沾凡塵。喜忿悲憫都揉進,翻出超凡脫俗音。

尺八原是中國聲,銷聲絕響傳東瀛。七百年后回故土,猶帶唐韻宋風情。

古管奧澀而艱深,逍遙初見為銷魂。師拜普化明暗派,吹徹一音成傳人。

與我同好成舊知,寄來數曲慰我癡。聽到滄桑淡定處,我不信佛也禪思。

高天大海為同儕,長嘯低吟入胸懷。曲罷舟橫月半落,無憂無怖隨夢來。

作者簡介

蔡維忠,理科博士,哈佛大學博士后,新藥研發專家,現為美國《僑報》《北京晚報》專欄作家,作品發表于《散文》《光明日報》《讀者》等海內外報刊,著有對聯藝術專著《動人兩行字》和隨筆集《美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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