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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2019年第4期|李子勝:狗皮壁虎

來源:《滇池》2019年第4期 | 李子勝  2019年04月18日08:56

1

軍犬阿麗坐著一輛軍綠色大嘎斯卡車來到百里灘的譚家港時,王小軍正在家里與他家剛滿月的小黑狗糾纏。小黑狗很黏人,也懂得撒嬌,咬著他的褲腳不肯撒嘴,王小軍往前走,它干脆躺倒耍賴,身子像拖把一樣蹭著地面,拖了有一米遠,地上留下了一帶印痕,王小軍哈哈大笑。這時,德子風風火火闖進了院門。

小軍,快去看,騎兵排院子里來了一只大軍犬,有,有,有小毛驢那么大!還不快走!

王小軍一彎腰把小黑狗撈起來抱在懷里,跟上滿頭大汗的德子狂奔出家門。王小軍跑得太快,小黑狗嚇壞了,緊緊縮在懷里,嘴里哭泣一樣嗚嗚地叫。小黑狗太小了,還不會汪汪叫呢。譚家港唯一的柏油路上,有幾個孩子和王小軍一樣在狂奔,他們都朝著一個方向,東風鹽化廠附近的騎兵排住地。馬路邊的電線桿嗖嗖地飛向身后,路邊駁鹽溝里梭魚在翻花,王小軍出汗了,汗水順著額頭溜,滑下來蟄疼了眼睛,他連遠處白花花的大鹽坨都看不清了,更顧不上看駁鹽溝里的魚花兒了。

跑過石橋時,老八路邢大爺抖著半臉的白胡子,正在拉起架在橋頭的搬罾,白花花的梭魚在罾地跳躍,魚鱗閃耀,讓王小軍心里贊嘆,再看駁鹽溝里,魚花兒翻騰不休。可是,王小軍顧不上這些事情了,咬牙繼續向前跑。比起看捕魚翁,他更愛狗。

王小軍和小德鉆過門洞,就到了騎兵排訓練的那片空地。空地中間停了一輛綠色軍用嘎斯車。車早就被大人和孩子們包圍了,大家齊刷刷扯著脖子往車上張望。幾個戰士高喊,大家都退后啊。戰士越喊,人們越往前擠。王小軍把小黑狗塞給小德,一貓腰,順著前面人的大腿縫隙往里鉆。在嘎斯車車尾,圍觀的人們留出了一個半圓形的空地,王小軍鉆進去后,身子一挺一扭,就站進了第一排。他身后有個大孩子搡了他一下,后面傳來的聲音說,王小軍,你就擠吧,一會兒軍犬跳下來,正好一口把你吃了。王小軍聽出說話的是大鎖哥哥,他也顧不得回頭,趕緊踅摸軍犬阿麗。當他在嘎斯車上看到躲在車里的軍犬時,王小軍的心微微震顫了一下。阿麗確實太大了,雖然比不上東莊坨給東風鹽化廠拉鹵塊的那幾只毛驢那么高大,但是阿麗的巨大身形還是讓王小軍覺得大地在顫抖著。他突然很自卑地想到了自己剛才當寶貝一樣抱著的小黑狗。阿麗顯然發現了王小軍,它吐著舌頭,哈哈地喘息著,向車尾走過來,距離王小軍突然近了,王小軍嚇得身體往后仰,阿麗突然一扭身,又跑回了車里面。阿麗跑動時,它脖子上的鐵鏈拖在車底,嘩啦嘩啦響。站在車尾的兩個戰士,不停地沖阿麗呼喊,時而溫柔,時而威脅,但是阿麗仍舊我行我素,走到車尾時就返身回去,始終不讓戰士抓到它。王小軍豎著耳朵聽大家破碎的議論聲,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信息,原來阿麗不敢直接跳下車,已經和戰士們周旋半天了。嘎斯車車尾距離地面也就一米多吧,王小軍突然很失望,——他們這些四年級的小學生都敢跳,大名鼎鼎的軍犬竟然不敢跳?真沒勁!

圍觀的人開始走開了,大家對這個毛驢大小的阿麗逐漸喪失了熱情,這時,四個戰士抬著兩塊竹蹺板過來了,人們給戰士讓出了通道,兩塊竹蹺板搭在車尾,阿麗這才哆嗦著身子踏上蹺板,一個戰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阿麗脖子上的鐵鏈子,把阿麗硬往下拽,阿麗不情愿地扭著脖子,嘴里嗚嗚著,前爪落到了地面。阿麗落在地面時,低著頭,像闖禍的孩子見到家長一樣,被戰士拉走了,圍觀的人們一陣哄笑。

軍犬里也有廢物狗啊——王小軍聽大家議論,心頭的熱火被不斷潑冷水。

王小軍抱著小黑回家時,看到邢大爺還在搬罾,他就湊了過去。邢大爺見了他,用他的丑臉扮了一個可怕的表情給王小軍,然后又沖王小軍咧開嘴樂。邢大爺是老八路出身,打仗時丟了半個下巴,總癟癟著嘴,只好蓄一些白胡子遮掩,他的模樣很像游水的人從水面上只冒出大半個頭,故意把下巴藏在了水下。他的樣子太丑陋太嚇人了,根本沒女人敢靠近他和他說話,他干脆也不料理自己了,整天蓬蓬著頭發,絡腮胡子鞋刷子的毛一樣枝枝楞楞的,譚家港的小孩子們都怕他。小孩子一哭,大人就威脅“邢大爺來了!”小孩子立馬不哭了。邢大爺工資高,他的錢花不完,滿屋子里都是直沽陳釀、衡水大曲之類的好酒。他喝完酒的酒瓶子,只讓王小軍拿去賣破爛兒。邢大爺見王小軍到了跟前,想顯擺一下,奮力拉起罾網。罾網四腳先彈出水面,瞬間水滴雨點般亂墜,罾網像從淤泥里拔出身子,慢慢擰著上升,網底快出現時,白花花的幾條梭魚羔子已經在王小軍眼睛里亂蹦亂跳了。

邢大爺的搬罾從不收走,就在橋頭放著,誰有空都可以搬上幾把,得了魚,愿意拿走自家吃就拿走自家吃。

2

去年,那些穿著白色衣服帶著鐐銬的人坐著幾輛綠色嘎斯車,搬到南堡鹽場一勞改隊去了,騎兵連也隨著撤走了,這一走,騎兵連那些高大威武的軍馬再也見不到蹤影了,隨著時間變化,連它們深深嵌入鹽灘堤埝上的馬蹄印也被塵土填平了。

譚家港只留下一個班的軍人留守,指導員帶隊,王小軍聽爸爸說,指導員他們也不會久留的,不定哪天就會調離這里。王小軍的心從那時起就開始空落落的了。他忘不了馬豆的味道。馬豆就是黑豆,專門喂軍馬的。騎兵連的戰士偶爾會偷偷塞給他一小把馬豆。馬豆塞進嘴里,用力咀嚼,滿嘴都是濃香,馬豆的香味濃郁粘稠,王小軍感覺吃過馬豆的當天就是再吃爸爸打旋網捕獲的大梭魚,也蓋不住彌留在唇齒間的馬豆香。

三個連隊的看守營戰士隨著勞改犯們轉移后,靶垱就像一座孤墳,盡管可怕神秘,卻又可以靠近了。靶垱北邊,是穿著白色上衣,后背上印著“不許出圈”四個字的勞改犯們居住跑操的地方,那里被譚家港管教干部和家屬們叫做圈里。圈里空出來后,鐵門上永遠掛著一把巴掌大小的鐵鎖,鐵鎖粗壯有力,牢固威嚴。王小軍奓著膽子趴在鐵門縫隙間往里面瞅過,他看到了影壁墻上油漆寫的一些字:只許你們好好改造,不許你們亂說亂動。

比起圈里,還是靶垱更有樂趣。

靶垱從此成了王小軍與伙伴們的好去處,他們總去那里挖子彈頭。子彈頭真不少,他們很快挖到了幾十枚,裝在口袋里,不久就把口袋墜出了窟窿,自然,為這個沒少挨大人的責罵。王小軍的小黑狗已經可以跟著他跑到靶垱刨土坑玩了。

王小軍在靶垱挖子彈頭時,看見指導員在靶垱空場中訓練阿麗。

這是他相隔幾個月后再次見到阿麗。

那個暑假來得似乎很早,王小軍在放假的第一個禮拜就把暑假作業劃拉完了。他喜歡把假期盡快騰空出來的感覺,就跟去年媽媽讓他把家里大柜子的一個抽屜倒空,說從此這個抽屜就歸他使用了的感覺很像——,完全歸他一個人支配,不被其他的東西占據。

那天他沒有喊小德,爸爸媽媽一早去鹽化廠上班,他們前腳剛走,王小軍把院門虛掩,就和小黑子沖出家門。那時的譚家港,家家戶戶都不鎖門,只要把門一關,大人孩子們就可以放心去忙別的事了。那里居住的除了管教干部,就是刑滿釋放后的留用人員,留用人員們早就變得服服帖帖了,他們戰戰兢兢上班勞動,下班就關起門來,不隨便走動,就連他們的孩子去學校上學,都不敢走柏油路,只在柏油路邊的土道上低著頭縮著肩走,王小軍都不把他們放在眼里,遇到他們,王小軍和德子就讓他們背著他倆去上學,他們沒有一個敢乍刺的,特別是一個叫侯三的,還主動巴結王小軍和德子,有時候會把吃剩下一半的水果冰棍舉給王小軍。

來到靶垱,太陽已經很熱了,王小軍臉上油汪汪的。陽光刺眼,靶垱看起來白亮亮的,鹽堿土冒出的鹽堿,更加灰白。幾米高的靶垱的斜坡上好多重重疊疊的小土坑,這里早被王小軍他們翻遍了。王小軍找了一根厚實的竹片,準備挖土,他聽到了身后傳來的聲音。敦實的指導員牽著阿麗,已經來到了靶垱的空場中,阿麗吐著個大舌頭,忽閃忽閃地顫抖,像王小軍家門框上被風吹動的門簾。

指導員喊:小軍,今天寫作業了嗎?又出來野啦,不怕你爸爸打屁股?

王小軍不屑地說,切,作業早寫完了,我都初二了,早不打我屁股了。指導員大哥,阿麗咬人嗎?說著,王小軍湊了過去,距離阿麗越近,他心跳越快,阿麗黑乎乎的鼻子很威武恐怖。看到王小軍靠近,阿麗突然粗著脖子汪汪汪叫了幾聲,這聲音甕聲甕氣的,似乎含著極大的無形的力量,王小軍膝蓋一軟,差點被吼聲震倒了。

指導員呵斥一聲,阿麗立刻安靜了,垂下大尾巴,嗚嗚著,嗅著指導員的膠鞋。

指導員喊了兩聲:阿麗 !阿麗!

阿麗竟然站立起來,把兩只前爪搭在了指導員肩頭,指導員用手撥弄著阿麗的腦袋,阿麗瞇著眼睛,順著耳朵,那模樣實在太乖巧了。王小軍看傻了,他覺得自己眼饞得發癢,再回身尋找小黑子,只見小黑子萎縮在遠處,又小又丑。

指導員笑著說,小軍,你看看阿麗吧。說著,他把帽子摘下來,斜著向天空中甩去。指導員高喊,阿麗,上!帽子像只受傷的大鳥一樣胡亂飛了一段,就忽忽悠悠降落,阿麗隨著指導員的喊聲竄了出去,在帽子降落中,一躍而起,

把帽子穩穩地叼在嘴里,回到指導員身邊,抬頭舉起帽子。指導員接過帽子,用手又摩挲了幾下阿麗后背,阿麗吐著大舌頭,歪著腦袋看指導員的手。王小軍這下更羞愧了。他伸手去要指導員的帽子,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阿麗突然對著王小軍狂叫起來,王小軍嚇得一哆嗦,小黑子也向遠處逃竄了。指導員哈哈大笑,斷喝一聲,阿麗,停!喊聲止住了阿麗的吠叫,指導員用手把王小軍拽到自己身后。

知道嗎,指導員得意地說,軍犬很靈的,它以為你要搶我帽子,它就急眼了。你再看你那只黑不溜秋的狗,都快讓阿麗嚇尿了。

王小軍聽出指導員在嘲笑他,心里一陣難受,他默認了小黑狗很差勁的事實,他可憐巴巴地說,阿麗是母狗吧?將來和小黑子它爸爸下了小狗,送我一只行嗎?

指導員立刻豎起了眉毛,那可不行,這是軍犬,是德國黑背,軍犬哪能和小黑子它爸爸這種破狗配狗呢?違反紀律,絕對不行!

小黑子它爸爸是破狗,那小黑子是啥?破狗的狗崽子啊。王小軍忿忿不平地想。

指導員看王小軍不服氣,繼續嬉皮笑臉地打擊王小軍,說,小軍,皇帝的閨女能和一個臭要飯的當兩口子嗎?

整個上午,王小軍眼巴巴看著指導員訓練阿麗,他一會兒讓阿麗蹲下,一會兒讓阿麗趴下,還不讓王小軍靠太近,真氣煞人也。王小軍心里幾次暗下決心離開靶垱,可是兩腳就是不聽使喚,只會原地杵著;兩眼也只會目不轉睛盯著阿麗打轉,再也不屑瞅小黑子一眼。

領著小黑子回到家,任憑王小軍喊破嗓子,無數次拋出他的破帽子,小黑子也聽不懂王小軍喊的“小黑子上”口令,小黑子,只會歪著小腦袋,滴溜著小圓眼睛,一動不動坐著看王小軍。

王小軍長嘆一聲,媽的,你真是一只小傻狗。

3

王小軍和小德發現,阿麗的任務竟然是趕豬。

阿麗每天早上把車庫東邊豬圈里的二十多頭豬趕出來,追到小河對面食堂后身的野地里;晚上,再把不情愿回豬圈的它們一個個追回豬圈。這些豬都是專供四百名管教干部享用的,王小軍家自然也享用過這種專供的豬肉。因為是專供豬,所以譚家港人對這些豬都很上心,很關注它們的健康成長。這些豬被大家寵壞了,喜歡越過它們合法的活動范圍,去菜園里拱菜苗吃,有頭種公豬更猖獗,甚至敢抓住家屬們散養的來亨雞,大吃大嚼,沒人肯懲罰它。這么淘氣的豬,靠一個飼養員實在是無法控制。另外,大家總建議定時給渾身泥漿和糞便的豬們洗洗澡,控訴和呼吁多了,上面就把阿麗派過來當豬們的保育員,負責豬們清晨出早操,傍晚回圈睡覺,偶爾趕它們下河洗洗澡的任務。

自從發現阿麗每天追豬趕豬,王小軍和小德再也不想去靶垱刨銅銹斑斑的子彈頭了,他倆喊著侯三一起去看阿麗放豬,王小軍命令侯三每天從家里偷半拉饅頭,他和小德負責去邢大爺住處尋找豬骨頭。邢大爺嘴饞,他喜歡關上門喝酒,而且很喜歡就著豬蹄豬肘子以及各種海魚下酒。那時候,邢大爺的工資簡直高得饞人,又是殘廢軍人光棍,他整天大吃大喝,日子奢侈得讓王小軍他們每天路過邢大爺住處的垃圾堆時都會默哀一樣低頭看一會兒邢大爺吃剩下的豬骨頭、魚刺和殘留著香味的午餐肉的空罐頭盒,他們會吞咽下不少口水后,再默默離開。

他們三個人把幾根豬骨頭,半拉饅頭放在豬圈旁的小河岸上,然后他們故意躲開,躲到王小軍在河溝里扎一個猛子遠的地方,靜靜地等阿麗忙完后,發現這些美味。

他們去得太早了,阿麗還沒露頭。那些豬們還在半開放的豬圈里呼呼大睡。一夜的糞尿,讓豬圈周圍的空氣很臭,王小軍他們不斷后退,想尋找臭味的邊界,擺脫這股難聞的味道。

太陽升高到水面很晃眼時,阿麗哈著舌頭顛顛地跑出來了,它來到河邊時,顯然聞到了堤埝上豬骨頭和饅頭的香味,它的身體頓宕了一下,繼續跑向豬圈。阿麗身體頓宕了一下,王小軍的心也跟著阿麗的頓宕顫抖了一下。很可惜,阿麗跑開了,王小軍心里熱切的希望也跟著涼了一些。

阿麗的身影在豬圈門口一閃就不見了,王小軍他們聽到了一陣轟響,豬們的雜沓腳步接踵傳來。

小河頓時熱鬧了,水花四濺,水聲喧騰,豬們都下了水,懶在后面的,被阿麗咬了耳朵,咬了尾巴,疼得身體向前躥,乖乖地下了河。阿麗也下了水,水里像多了很多大魚,他們安靜地挺著腦袋游著,先游到岸邊的豬,挺身上岸,抖擻著身子,水珠閃爍飛落,然后奔向食堂后面的野地,食堂的大師傅們用剩飯菜拌好豬食,等著給它們開飯。

阿麗把最后一頭豬趕上岸,豬們大吃大喝一番,阿麗把幾頭想跑向菜園的豬咬了回來,豬們聚在空地打滾曬太陽,不再敢跑向菜園了。阿麗又跳下水,準備返回。它又一次經過了豬骨頭和半個饅頭,它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王小軍他們三個,又低頭開始嗅聞食物,舌頭卻含在嘴里,沒有去舔骨頭。王小軍緊張壞了,心中默默祈禱,吃吧,阿麗,吃吧,多香啊,你是狗啊,狗不就是愛吃骨頭嗎,快吃啊,吃下去,咱們就是好伙伴啦。

祈禱也沒什么神奇作用,阿麗抬起頭,繼續顛顛地跑起來,再沒回頭看豬骨頭和王小軍他們仨。

阿麗身影消失后,王小軍失落得想哭。

阿麗想吃,王小軍肯定地說,但是啊,它有點不好意思吃。

嗯,有點害臊。德子說。

阿麗為啥害臊啊?侯三問。

你好意思第一次見面就吃別人東西嗎?王小軍斜了一眼侯三不屑地說,咱們不能放棄,和它混熟了,它肯定吃。

王小軍堅持每天早晨在阿麗必經之路上擺食物,食物越攢越多,邢大爺吃剩下的雞骨頭也都收集來了,與已經被風嗖干泛白的幾根豬骨頭和雞骨頭混著,繼續勾引阿麗。

阿麗把豬們驅趕出豬圈返回時,在食物旁邊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王小軍認為,阿麗的意志力就要被摧垮了。果然,在王小軍他們堅持了五天后,阿麗終于吃下了豬骨頭雞骨頭和饅頭,它吃得很干凈,一點碎屑也沒剩下。

十幾天過去了,豬們的耳朵尾巴幾乎都被阿麗咬過,有幾只膽大的豬,尾巴只剩下了半截,它們聽到阿麗的叫聲,直打哆嗦,全都老實了。飼養員害怕狗,特別害怕體型巨大的阿麗,他對指導員抗議說,阿麗把豬們嚇得食量都小了,你再不管管阿麗,你們以后吃到的豬,就沒耳朵和尾巴啦。后來,到了下午,阿麗就不再出現在豬群旁邊了。

王小軍他們發現,指導員經常外出,他外出時,阿麗就拴在他辦公的院子里,那個院子自從三個連隊調走后,一直空落落的,只有指導員自己在那里辦公。院子里有根銹跡斑斑的旗桿,阿麗就拴在旗桿下,旗桿周圍長滿了艾蒿和掃帚菜,密密麻麻的,像要把阿麗隱藏起來一樣。

阿麗上午趕完了豬,回到院子里,吃過早飯,就被拴在旗桿下了,因為到了傍晚,飼養員一學阿麗的叫聲,豬們都乖乖地自己回豬圈了。半個月后,阿麗的工作量一下子小多了。更多時候,阿麗就被拴起來,王小軍經常聽到阿麗因為孤獨無聊發出的低低的嗚嗚聲。

4

第一次把阿麗帶到野地里玩,王小軍他們費了很大勁。

瞅準了指導員不在,幾個人摸到了院墻邊,隔著院墻,都可以聽到阿麗喘粗氣的聲音。阿麗也許是聽到隔墻的腳步聲,也許是聞到了王小軍他們身上汗腥味,突然汪汪吼叫起來,王小軍趕緊低聲呼喚阿麗的名字,阿麗,阿麗,別叫,是我們。我們帶你出去玩啊,好嗎?阿麗叫了幾聲就不叫了,鼻孔里發出嗚嗚的聲音。王小軍把眼睛貼到磚縫,看到阿麗正沖著自己的方向瞪眼張望。這堵墻原來有個月亮門,不知誰用一些破磚頭堵住了,縫隙很大。王小軍就命令侯三和小德把磚頭拆下一些。他則繼續和阿麗說話。

十幾塊磚很快被拆下,墻上出來一個大洞,王小軍遲疑著,他想鉆過去,但是阿麗黝黑潮濕的大嘴怪嚇人的,他回身對侯三說,去,你先鉆過去,把阿麗牽出來。侯三連忙低下頭,王小軍高聲道,你敢不去!他沖小德一使眼色,倆人一把薅住侯三的肩膀,壓住侯三的腦袋,把侯三塞進墻洞。侯三的身子從墻洞一消失,阿麗就開始怒吼起來,嚇得王小軍和小德直縮脖子,王小軍的眼睛都閉上了。墻那邊,侯三帶著哭腔凄慘地求救,救命啊,救命啊。

王小軍睜開眼,腦袋伸進墻洞,只見侯三已經躺在地上,阿麗高高躍起,砸向侯三,就在阿麗快咬到侯三時,鐵鏈把阿麗拽住了。鐵鏈嘩嘩響,旗桿都在晃悠。王小軍突然想起來,他兜里還有半個饅頭呢。他趕緊把饅頭掏出來,扔給了阿麗。阿麗看到滾動的饅頭,不叫了,站在那里猶豫著,侯三趁機爬到遠處,眼淚汪汪看著王小軍。王小軍一咬牙,也鉆了過去。磚頭的棱角把他的胳膊腿都硌疼了。

阿麗看到王小軍,竟然把大尾巴掃動了幾次,腦袋也低下了。王小軍壯壯膽,喊,阿麗,是我,我叫王小軍,初二一班的。小德也爬了進來,侯三這才不驚慌了。王小軍湊到饅頭附近,拾起饅頭,掰下一塊,投給阿麗。阿麗把饅頭接在嘴里,嚼了幾口,吞了下去。王小軍心頭一陣欣喜,繼續掰饅頭扔,阿麗一塊塊都接住吃下了。王小軍覺得時機成熟了,他一點點湊過去,終于,他把手放在了阿麗碩大的腦袋上,輕輕撫摸阿麗。阿麗竟然接受了王小軍這示好的舉動。

阿麗,咱們出去玩吧,這里多憋悶啊,王小軍哄著阿麗說。小德和侯三見王小軍都摸到了阿麗,他倆也湊了上來,阿麗沒有對他倆伸出的手顯出敵意,任由三個孩子撫摸它粗硬的皮毛。王小軍解下鐵鏈,把阿麗牽到墻洞跟前,阿麗縱身一躍,消失在墻洞上。

那天的陽光溫柔甜蜜,野地里蘆葦稀稀落落處開滿了小黃花,黃花微小低矮,像一群小蟲子匍匐飛行。阿麗在野地里狂奔,撒歡,撞歪了蘆葦,壓倒了黃花,王小軍他們追著阿麗,哈哈大笑。瘋玩了一會兒,有幾個孩子也加入了王小軍他們,一起追逐阿麗,遠遠看去,阿麗像拖了一個長長的大尾巴在跑,王小軍他們就是阿麗的大尾巴。把阿麗送回去后,王小軍他們認真地把月亮門的磚頭堵好,他覺得這樣肯定就萬無一失了。

一連帶著阿麗玩了幾天,譚家港的孩子們幾乎都聞訊趕來,他們圍著阿麗,把家里好吃的偷出來喂阿麗,阿麗一下子過上了衣食無憂自由自在的快活生活,放豬的事它也忽略了,又有豬鉆進菜園啃青菜了。

五天后,指導員回來了。那天下午,王小軍把阿麗從月亮門上的洞口塞進院子里,準備也鉆進去把阿麗拴好,他聽到指導員在墻那邊憤怒地高喊:阿——麗——!

透過磚墻的縫隙,王小軍看到指導員走出屋門站在辦公室門口,他再次高喊一聲“阿麗”。阿麗跑了過去,順從地把前腿搭在指導員雙肩上,眨巴著帶著幸福光澤的大眼睛,似乎在跟指導員撒嬌。指導員的表情開始是微笑的,但他突然變了臉,怒目圓睜,迅速抄起曬在窗臺上的膠鞋,對著阿麗的臉狠命抽了下去。阿麗吃了疼,嗷一聲,松開前腿,跑到遠處,轉過身呆呆地望著指導員。王小軍急壞了,他屏住呼吸,期盼指導員不要再打阿麗。指導員又喊了一聲“阿麗”,阿麗低著頭,跑近指導員,再次把前腿搭在指導員肩上。指導員手里的膠鞋更加有力地抽在阿麗臉上。阿麗發出了痛苦的悶叫,這次它沒有收回前腿,只是閉上了雙眼,任由指導員抽打。指導員又打了兩下,王小軍看到阿麗在流眼淚,但是它的前腿還在指導員肩頭。王小軍剛要高喊“阿麗,快逃啊”,指導員突然扔掉了鞋子,一把將阿麗摟住,伸出手撫摸,顯得十分心疼。阿麗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哽咽聲,指導員說,阿麗,你是軍犬,你咋能隨便吃別人給的食物,你咋能讓別人領走你呢?你真被他們打傻了嗎?

王小軍聽得懂指導員的話,他很自責,是他連累了阿麗挨打,是他喂的豬骨頭,是他帶阿麗出去的,可是他們絕對沒打過阿麗啊,指導員為什么說阿麗被“他們”打傻了呢。

阿麗被打的當晚,王小軍心里裝滿了心事。他問在廠保衛科工作的爸爸阿麗的故事。爸爸有點不耐煩,只簡單說,阿麗本來立過不少戰功,它抓住過好幾個逃犯。有一次,阿麗潛伏了三天,把逃犯從破磚窯里抓了出來。回來后的第四個月,阿麗竟然生了一窩小狗。軍犬是絕不可以和農村的柴狗生孩子的,阿麗嚴重違反了部隊紀律,被暴打過一次,被打得有點傻了,就被淘汰到了譚家港。爸爸又說,你打聽阿麗干啥,寫作文用?你都快上初三了,還整天招貓逗狗的,還不如和邢大爺學搬罾呢。

既然阿麗被開除出軍犬隊伍,那它就不是軍犬了,它就可以自由生孩子了。王小軍推理著。王小軍思來想去,他對配狗確實外行,這事還得求人,最后他拿定了主意,他得求助大鎖哥哥家的公狗,讓阿麗冒險再生幾只小狗,到時候讓爸爸向指導員求情,饒過阿麗,在阿麗生的孩子當中,他只要其中一只,從此再也不帶阿麗出去玩,畢竟阿麗不是屬于自己的。

5

很快就傳來了指導員要回老家結婚的消息。

爸爸說,指導員正踅摸人呢,不知道把阿麗交給誰照顧好,其他幾個小戰士對阿麗有點怕。

王小軍舉手,毛遂自薦,他抱住爸爸的腿,撒著嬌說,我向爸爸保證,一定好好學習,只要把能照顧阿麗的任務給我。

爸爸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指導員似乎有點猶豫,可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將信將疑地把阿麗托付給了王小軍,回家成親去了。

現在王小軍再也不用鉆墻洞與阿麗會面了。

早晨趕完了豬,王小軍就帶著阿麗去邢大爺家,在他家的垃圾堆里找肉骨頭魚骨頭,他和邢大爺說好了,再吃排骨,把骨頭給阿麗留著。

王小軍和小德發現,工廠有幾個廢棄的車間,里面有很多野貓,譚家港人曬在屋檐下的咸魚,好多都被野貓偷吃了。他們倆商量,要把阿麗訓練成獵狗,先從抓野貓開始訓練,等到冬天,就可以去雪地里抓野兔了。

也是從那天決定抓野貓開始,王小軍小德他們的口令終于被阿麗理解了。他們牽著阿麗踩過破磚頭,鉆進空蕩蕩的車間,在一個破柜子后面發現好幾只野貓,野貓們看見了阿麗和王小軍他們,面面相覷,眼神凄惶,緊縮著四肢,低聲嗷嗷叫著,好像決心拼死反抗。王小軍下令,阿麗,上!阿麗沖向野貓,野貓們四散奔逃,那情景就像誰向一堆煙灰猛吹了一口氣一樣。阿麗撲了個空,不知追哪只貓好,王小軍抬手指一只灰色的大貓,阿麗會意,奔著灰貓跑去。沒追十幾米,灰貓就被阿麗咬翻在地。灰貓躺在地上,伸著前腿,驚恐地揮舞,呲著牙齒,低聲哀鳴。王小軍趕了過來,見此情景,他們得到了勝利者的興奮,期待阿麗的殺戮,在一旁鼓勵著阿麗,阿麗,咬死它!阿麗往后躲了一步,回頭看看王小軍他們,灰貓趁機一翻身,鉆進了磚縫。

追野貓的游戲太好玩了,王小軍他們一連玩了四五天,阿麗一共咬死了三只野貓。王小軍印象最深的是,它把一只野貓追得無處可逃,爬上了電線桿,王小軍他們就撿起石頭子,紛紛向野貓扔去,把那只貓砸了下來,被阿麗一口咬住了喉嚨,甩了幾下,小貓身體就軟踏踏了。被殺死的野貓尸體就扔在路邊,邢大爺路過時撿走了,他說野貓很好吃。他盯住王小軍,說以后再有死貓,給他送去,有空酒瓶作獎賞。

關于阿麗交配的事,大鎖幫了大忙。大鎖不知從哪里帶來了一只大公狗。大鎖說,母狗不發情,配多少次也白搭,母狗發情時,一配一個準兒。

好幾個夜晚,大鎖和王小軍他們把大公狗與阿麗關在了一起,他們躲在一旁觀看。配狗的場景把王小軍看得臉紅紅的,呼吸急促,褲襠里的小雞雞硬硬地挺了起來,他伸手迅速摸了一把侯三的褲襠,也覺得有點硌手。

6

九月份時,指導員回來了,人胖了一圈,身子跟吹了氣一樣。

不知道是誰將阿麗這一個月的表現,尤其是抓野貓,發春情與公狗交媾的事匯報給了他。

指導員憤怒無比,他在校門口找到王小軍,拉到僻靜處,怒斥王小軍糟蹋了一只軍犬。我不是告訴過你,軍犬絕不可以和破柴狗交配的嗎?

王小軍不假思索咕噥了一句,你這個軍人不也回老家和農村媳婦結婚去了嗎?阿麗是母狗,有權力當媽媽生孩子。這句話讓王小軍很佩服自己,這句話太精彩了,他自己都沒料到能從自己嘴里說出這么一針見血的話。

以后不許你碰阿麗了 !指導員被王小軍的話噎了,呼哧幾口粗氣,惡狠狠地說。

王小軍馬上換成一副討好的表情,說,首長,阿麗生了小狗,你送我一只行嗎,我有了小狗,再也不找阿麗玩了。

你休想,指導員咆哮著喊。

阿麗被暴打那天,小德喊孩子們都去圍觀了。見孩子們圍滿了院子,一臉嚴肅神情的指導員一聲高喊:

阿麗,滾過來!

指導員一只胳膊低垂,他手里攥著一根繩子。阿麗遲疑不決,站在原地張望。王小軍突然想起來什么,高聲吶喊:“阿麗快跑!阿麗,快逃跑啊!”

指導員睺了王小軍一眼,王小軍覺得指導員的目光比任何武器都兇,他不由得低下了頭。心里不停默念:阿麗,快跑吧,他們要打死你的。

指導員再次呼喚阿麗,阿麗嗚嗚嗚嗚叫著,它似乎也預感到情況有些嚴重,哆嗦著,猶豫著,卻還是跑到了指導員腳邊。

指導員展開繩子套,手一抖,繩套準確地落在阿麗脖子上。

阿麗來不及掙扎,指導員迅速離開阿麗,繩子被拉直,繩子的另一頭,拴在了院子里的旗桿上。

阿麗像一面沒展開的旗幟,被升到了旗桿上。

幾個戰士舉著棍棒沖過來,對著阿麗懸空的身體,一頓亂棍。

阿麗嗷嗷地叫著,聲音大得嚇人。

王小軍高喊,不許打阿麗!住手!

阿麗突然在空中劇烈地搖晃身體,它嗓子里發出扭曲的嘶吼,聲音里有說不出的憤怒。

不知道是打累了,還是被阿麗的吼聲嚇唬住了,幾個戰士停了手,繩套一松,阿麗被放到地上。

阿麗靜靜地躺著。

王小軍那個焦急,想哭,哭不出來,想喊,也喊不出來。難道阿麗死了?阿麗,你不能死啊!

裝死嗎,再打!

指導員喊。

喊聲剛落地,阿麗忽然翻起身來,汪汪汪,對著打它的人一陣狂吠,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它突然發力,猛然掙脫了繩索,身子高高地騰躍而起,像一道閃電一樣沖出院子。

從此,阿麗就消失了。

王小軍每天下午放學后都要去尋找阿麗,他去了野貓藏身處,菜園,豬圈附近,終于在距離豬圈不遠的一個苫蓋大鹽坨的破葦席下找到了阿麗。阿麗全身粘滿了蘆葦的碎屑,毛色枯黃,瘦得大胯骨都要戳破皮毛鉆出身體似的。王小軍濕著眼睛,柔聲喊著阿麗的名字,把書包里的干饅頭掰碎了給阿麗吃。阿麗狼吞虎咽地吃著,不時用頭蹭著王小軍,半個饅頭吃下去,阿麗繼續眼巴巴瞅著王小軍,王小軍知道,阿麗根本沒吃飽。

他從帶阿麗出去玩,到給阿麗成親,每件事都被泄密了,王小軍決定,阿麗在葦箔下隱身的事,誰也不能告訴,那個小德很像奸細。但是阿麗飯量很大,只是他每天從家里偷出來的半個饅頭,根本喂不飽阿麗的,沒有別的小伙伴幫助,咋辦呢。

走投無路的王小軍決定鋌而走險,夜晚帶著阿麗去找吃的。

夜色漸濃時,譚家港的住戶們都回到了居住區,很少到廠區這邊來,王小軍先是帶著阿麗去了食堂,他扒開一扇窗戶鉆了進去,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終于摸到了蓋著棉被的大笸籮,從笸籮里摸出幾個饅頭,揣在懷里。但幾天后,食堂的窗戶就被釘死了。無奈,王小軍把阿麗帶到了邢大爺家,他趁邢大爺喝醉后熟睡了,讓阿麗進去大吃大喝一頓。邢大爺住的是里外間的平房,外間就是廚房,滿地酒瓶子油瓶子醋瓶子,他幾乎從不插門睡覺。可是,慌亂中,阿麗的大尾巴把邢大爺幾瓶蛇酒都撞倒碎在地上了,阿麗逃出來后,里屋就傳來了邢大爺操著河北口音的罵街聲。好在邢大爺獨門獨院住,沒有鄰居,王小軍和阿麗才順利逃走。

實在沒辦法了,王小軍就試著用邢大爺的搬罾搬魚給阿麗吃,沒幾次,就把搬罾的竹竿鼓搗斷了。邢大爺和食堂的人都去找指導員告狀,指導員咬牙切齒痛罵阿麗,說找到阿麗一定把它槍斃。

阿麗的肚子越來越大了,王小軍暗中喂養阿麗的事兒也越來越遮不住了。先是爸爸橫眉立目地審問他。王小軍同學,你最近飯量不小啊,家里的和廠食堂的饅頭是不是你偷拿了喂狗的?小軍,你知道偷拿食堂的饅頭可以把你開除學籍,送進廠保衛科辦學習班嗎?

王小軍開始心驚肉跳了,他深知被辦學習班多么可怕。前年一對據說關系不正當的男女被辦了學習班,倆人受不了了,把胳膊和腿捆在一起,走進了鹽溝,死后,家屬都不來領骨灰盒,骨灰盒就埋在了通往鹽灘的大埝上。王小軍連續兩天都不敢去那個鹽坨了,他怕人們尾隨著他找到阿麗,他越來越擔心阿麗的安危。但是,這天晚上,食堂的玻璃杯撞碎,十幾個饅頭半鍋肉皮凍什么的被吃了一半,轉天晚上,邢大爺家也被不速之客襲擊,還是破窗而入,吃了邢大爺家的半鍋肉。——小德一五一十在課間休息時向他匯報了。

誰都能猜到這是饑餓的阿麗干的壞事。廠保衛科向邢大爺和食堂管理員表態,一定要盡快除掉壞分子阿麗。晚上爸爸回來又責罵了王小軍,你看你王小軍,就一個月啊,你就把一只立過戰功的軍犬教成了壞蛋,你可真能啊。

這個周末,廠生活區繼續放露天電影。電影開始放映,放映機投在幕布上的光亮讓四周不那么漆黑,在人群邊上的王小軍偶然一轉眼,竟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阿麗,它的身影就在遠處的堤埝上。

他低低地喊了一聲阿麗,站起身就往阿麗的方向跑。阿麗也看見王小軍了,也沖王小軍撲了過來。阿麗沖到看電影的人群邊上時,幾個婦女看到了這只狼狽的大狗,她們見鬼一樣發出幾聲慘叫,有個女的干脆暈倒了,現場一片混亂。王小軍趁著混亂趕緊把阿麗引走了。

7

要求學校嚴懲王小軍的呼聲越來越高了。大家把最近發生的一切不幸的事情都歸罪在阿麗身上:野貓偷咸魚,小雞雛被黃鼠狼叼走,撿破爛的偷拿了爐鉤子……都是阿麗干的,與野貓、黃鼠狼、撿破爛的無關。而阿麗都是王小軍帶壞的,所以必須嚴懲王小軍!

班主任找王小軍談話,讓他主動坦白,交待出阿麗藏身之所,以此向學校向譚家港表明他痛改前非的真誠態度。不然,學校就停他所有的課程,直至畢業。迫于壓力,指導員也來到學校道歉,為他沒教育好阿麗而道歉。他與班主任一起做王小軍的思想工作。說王小軍如果把阿麗引到靶垱,學校就不給他處分,允許他初中畢業。王小軍死活不答應。

就在王小軍被通知停止到校上學的第三天清晨,阿麗竟然主動來到了指導員的辦公室門口。阿麗一臉疲憊,它一聲不吭地蹲在門口,直到指導員走出門,抬腿時撞到了阿麗。指導員嚇了一跳,以為阿麗是來報復他的,可阿麗一動不動,一臉平靜地看著指導員。指導員低聲喊來兩個戰士,下令把阿麗捆綁起來,扔在一輛排子車上,這個過程阿麗很順從地配合了。戰士推著阿麗,從廠區一直走到生活區,一邊走一邊像賣冰棍的大娘一樣吆喝,罪犯阿麗投案自首啦,軍犬阿麗投案自首啦。

當天中午,指導員與保衛科商量,對無視軍犬紀律原則,犯下嚴重作風問題和道德問題的阿麗處以極刑,立即執行。由物質損失最大的食堂大師傅們執行阿麗的死刑。

下午兩點多,阿麗被吊在食堂門口的一棵大樹上,兩個食堂大師傅舉著大木棍子。指導員一聲令下,執行!棍棒輪起來,結結實實落在了阿麗的身上。阿麗痛苦地哀鳴著,圍觀的人們看到了阿麗痛苦的淚水,他們開始還用幸災樂禍的表情看阿麗被打死,后來他們都心情沉重地走開了。兩個大師傅在阿麗被打死后,開始把阿麗倒掛著,用刮胡子刀片給阿麗剝皮。他們手法很熟練,很快,完整的狗皮被慢慢扯了下來,阿麗露出了紅嫩的身體。

開膛破肚后,阿麗的身體被大砍刀剁成了碎塊,洗凈血水的肉塊又被扔進了露天支起來的一口大鐵鍋里。柴火點燃了,巨大的火苗大舌頭一樣舔舐著鍋底,像要急著把鍋里的阿麗吞咽下去。兩個大師傅耐心細致地往鍋里加作料,花椒,大料,辣椒,蔥姜蒜,黃酒,醬油。阿麗化成了一陣陣的肉香,在鐵鍋上空飛升。

阿麗那張巨大的狗皮被食堂管理員釘在食堂側面的墻上,說是曬干后,可以做防寒的狗皮褥子。那狗皮展開后,真是大,占了多半面墻,狗皮的樣子,就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壁虎爬墻爬累了,就靜靜地趴在墻上,紋絲不動地歇息。

王小軍得到阿麗受刑的消息后,他沒到現場去看,而是跑向了阿麗藏身的鹽坨。撩開葦席,他看到了一團粉嘟嘟的肉正在蠕動,是四只小狗。他把小狗們裹在自己的衣裳里,抱著它們回家。他在雞窩邊為小狗們準備了一個小狗窩,鋪上了破棉花,那里本來是小黑子的住所,接管阿麗后,王小軍就把小黑子送給了小德。

他給四只小狗分別起了名字:大鎖,小德,侯三,王小軍。

說來似乎有點詭異,那兩個打死阿麗的大師傅,幾天后都出事了,一個人在切菜時切掉了一根手指,一個人在剁肉餡時菜刀掉落,深深地插進了腳背。讓他倆受傷的刀,都曾經砍剁過阿麗。那晚吃了阿麗肉的人們也都害怕了,食堂管理員也公開說他不要阿麗的狗皮了,而且他們誰也不敢再惹王小軍了。

王小軍到食堂來了,他踮起腳尖揭那張貼在墻上的皮。阿麗的快要風干的狗皮,趴在墻上像一只大壁虎緊緊吸附在那里。狗皮與墻皮粘連得很結實,王小軍用大力氣撕扯才把阿麗的皮揪下。皮扯下來后,墻壁上留下了一個痕跡,那是阿麗的血跡沁入墻壁的痕跡,現在這痕跡更加像一只壁虎了,來買飯的人都喜歡停住腳步,歪著頭打量一會兒,互相感嘆著,說真像一只壁虎哇。可世上真有這么大的壁虎嗎?肯定沒有。這個痕跡保留了很多年,直到 1976年唐山大地震把食堂震坍,那只巨型壁虎才隨著墻體的碎裂化作廢墟。

回到家,王小軍抖開狗皮,抱在鼻子下聞了聞,又在臉蛋上蹭了蹭,疊成四疊,給小狗們鋪在了狗窩里,狗皮很大,鋪進去就像一朵巨大的花兒伸展開了美麗柔軟的花瓣擁抱住了狗窩,狗窩除了窩頂,到處都是阿麗蓬松綿軟的狗皮。

王小軍很滿意自己對小狗窩的布置,他柔聲細語地對喝了幾天牛奶和米湯的小狗們說,嘿,你們四個聽著,這下好了,你們的媽媽來了,有它陪著你們,以后,這窩里就暖和多啦。

作者簡介

李子勝 七零后,天津人。以中短篇小說、小小說、散文創作為主,在《青年文學》《北京文學》《山花》《延河》《湖南文學》等刊物發表作品一百余萬字,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選載,曾獲第二屆“關注農民”梁斌文學獎。出版小說集《活田》《我們做個游戲吧》等多部。魯迅文學院第二十二屆高研班學員。中國作協會員,天津作協簽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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